榕江北河江面颇宽,河流落差大,水流湍急。
受台风影响,降雨量增加,滔滔洪水如猛兽怒吼从上游咆哮而下,气势汹汹。
江边的土坝围已被湍急的水流掏空,成片成片的坍塌,没入洪水之中。
此时水位迅速上涨,江面波涛汹涌,一望无际。
江边的黄泥土小道旁,树枝猛烈摇晃,树叶哗哗作响。撒落一地的绿叶被大风刮起又抛下,挣扎着漫天飞舞,然后?随着大风渐渐远去。
孤立无助的树木有的被大风吹弯了腰,似乎就要被连根拨起,它们痛苦地倒伏,挺起来,再倒伏?
“出事了!出事了!”姚荷的脑子一片空白,呼吸困难;她险些跌倒,被陈鑫同一把拽住。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向那两个船工和“大黄”跑去。
风势越发的强劲,“呜?呜?”呼啸着,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那年长的船工支撑不住,猫下腰蹲在地上。
年轻的小伙子迎上前,他脸膛黝黑,身体结实。他非常地激动,有点语无伦次:“你们是?阿妹的父母?老师?还是亲戚?我跟你们说呀,你们听我说,你们不知道呀,事情是这样的,是这样的,我跟你们说呀。”
虽然鑫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,面色发青。他强作镇定,对小伙子说:“阿弟呀,你不要紧张,慢慢说,有什么就说什么,你们有看见一个姿娘仔,是不是?”
那年轻人依旧无法平静下来:“阿叔呀,我跟你说,如果有办法,我肯定会拽住她,我肯定救她,我肯定不会看着一个这么‘生雅’(漂亮)的姿娘仔就这样没有了,你知不知道,我肯定会的?”
“你说什么?什么就没有了?你跟我说清楚。”鑫同打断他,上去拽住年轻人的衣领。
姚荷已哭喊起来:“大妹呀,你在哪里呀?你这是怎么了?妹呀?”伤心之极,泣不成声。
那年长的船工一看这架式,赶忙将两个男人分开,说道:“某阿兄,你冷静一点,这事与我们无关,我们是好心想救那个妹仔。”
鑫同转头喝止妻子:“你静下来!”
小伙子抹掉脸上的雨水,叹口气,稍微平静下来,说道:“阿叔呀,是这样,中午的时候,我和我二叔在渡口那边将船拴绑结实,就准备回家了。远远就看见一个妹仔和这只狗在这坝围边。之前也有看见阿妹仔抱紧它的头,仿佛在哭似的。后来就看见这只狗去咬那个妹仔的裤脚,拚命拉拽过来。我刚开始还以为是这只狗去咬妹仔,呵!愈看愈不对劲,阿妹仔欲爬上坝围,这只狗就拚命吠,拚命去咬妹仔的裤脚,我就和我二叔快快跑来,阿妹仔就喝斥这条黄狗走开,然后?然后就跳下去了。你看呀,刮台风,江水变成洪水,狂风巨浪。我本来是要跳下去救她的,真的,不过,我二叔拽紧我,说这无济于事,我跳下去就是找死。是呀,妹仔一跳下去,就无影无踪了,真的,然后,这只狗就跑了?是回去叫你们。”
“大妹呀,慧呀,是阿妈不好,我不应该那样骂你,你是最好的姿娘仔呀,是阿妈不好,慧呀,回来吧,快快回来吧,阿妈在等你回家吃饭呀,呜?”姚荷一头扑倒在土坝上,放声大哭起来。
陈鑫同过去扶住妻子,望着汹汹江水,“妹呀,你这是怎么了?你怎么可以?哇?”哭出声来。
“大黄”似乎明白了什么,不再狂吠,它用两条前腿扒住土坝,嘴里发出低沉的“嗯?嗯?”的哀鸣声。
强劲的风势横扫而来,人根本就无法站稳。那船工叔侄真是热心肠,他们拉着,拽着,搀扶着,硬是把夫妻俩个弄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安慰了几句才离开。
陈鑫同把妻子送回家,自己去派出所报案。那杨副所长听罢连连叹气,说现在的小青年都怎么啦,怎么可以这样呢。陈鑫同就请求他等台风过后,可不可以派人到下游去搜寻一下。话音未落,这杨副所长眼睛一瞪:“你!”正待发作,也许是想到了何士贤,立马和颜悦色,安慰鑫同说道:“我们要有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嘛,也许人被冲到了某处岸边,被老百姓救起来了也说不定,对吧,这个就按失踪人口案登记吧。”
失踪?鑫同何尝不想他的女儿只是失踪,不见几天就会回家。然后撒娇着告诉他,那只是赌气闹着玩的。
姚荷辱骂自己的女儿,甚至用了极其难听的字眼。那是因为她听到邻居们的议论,指指点点。学校里也是闹得沸沸扬扬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了。说是大妹与某个男同学谈恋爱,还发生了性关系。那真是不要脸,太不要脸了。那就是女流氓,是破鞋,真是丢人现眼呐。
而芍慧只喊出来三个字:“我没有!”便不再作声,任凭母亲的咒骂和推搡。
卧病在床的阿公也清晰地听到孙女最后说的那三个字。那是个怎样的“姿娘仔”,小公主般被人捧在手心,何曾受到过一星半点的委屈。她是那样的骄傲,如此的清高。
陈鑫同找到她写的那封绝笔信,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她屋里的五斗柜上。娟秀端正的字体,文笔流畅的叙述,写满了两页信纸。没有提及阿公和妹妹们,虽然也道了声“对不起”,但字里行间全部都是她自己。她是绝对不接受“上山下乡”和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的。大人们这才发现,芍慧是何等的自私与幼稚呀。什么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”之类的教育,那是怎样的苍白无力!大人们心里都明白,芍慧是自尽的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女,带着她的高傲,她的抗争,潇洒地走了,消失在滔滔江水中,永远的“失踪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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